一部江南詩,半部在西湖
杭州網  發佈時間:2021-09-30 14:30   

攝影By:夜班工人丙(金毅)

一部江南詩,半部在西湖,這裏的西湖既是指世界文化遺產的西湖,也是指西湖區範疇內的實地實景。近現代以來,辛亥革命成功,滬杭、浙贛鐵路的開通,杭州市政建設的進步,再加上1929年西湖博覽會的成功舉辦,這一切都大大提高了杭州和西湖的知名度,而所謂江山也要文人捧,民國以來的詩人作家更是寫作了大量關於西湖風景的著名詩文,這些詩文既是一地一景的人文出處,更是杭州和西湖的最佳讀本。

誕生於浙江第一師範的湖畔詩社,堪稱中國的第一個白話詩社,他們以“湖畔”命名,歌笑在湖畔歌哭在湖畔。詩社的四位核心成員是應修人、汪靜之、潘漠華和馮雪峯,這其中應修人、潘漠華是革命烈士,馮雪峯在新中國成立之後成為文學界的領導人,汪靜之後來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和中國作協工作,退休後定居在杭州。

湖畔詩人在西湖邊結下同人詩社,一起遊山玩水,寫作了大量跟西湖有關的詩篇,這其中有一部分是愛情詩,有一部分則是以景來抒懷詠志的。以參加過紅軍長征、黨內跟魯迅先生關係最為親密的馮雪峯為例,他在1922年的3月29日,寫下了《靈隱道上》一詩——

在到靈隱去的那條路上,

我們碰着許多轎子;

但我只留眼過一把。

轎伕底臉還沒有洗,

可見他們底早餐也不曾用過了;

但這時太陽已經很高了。

轎內是個一個年青的婦人,

伊坐得很端正,

卻睨着眼兒看着我們;

伊雖打扮得很美麗,

卻遮不了滿心的悲苦。

——於是我們知道

苦痛的種子已散遍人間了。

這就是寫作人間疾苦的。而在《棲霞嶺》這一短詩中馮雪峯又寫出了一種別樣的“寂寞”——

棲霞嶺上底大樹,

雖然沒有紅的白的花兒飛,

卻也蕭蕭地脱了幾張葉兒破破寂寞。   

當然,馮雪峯的詩也不全是這樣悽苦的,他的《楊柳》就很輕靈飄逸——

楊柳彎着身子側着耳,

聽湖裏魚們底細語;

風來了,

他搖搖頭叫風不要響。

而曾任江蘇省委祕書長的革命烈士應修人寫西湖則完全是航拍和使用大搖臂的感覺——

從堤邊,水面

遠近的楊柳的掩映裏

我認識西湖了!

應修人還在六和塔下寫下了《江之波濤》一詩,他的前六句是這樣的——

江樹一步步移到眼底了。

海邊一回回拉到天幕了。

一級級我登上六和塔底最高級了。

西湖給月輪山摟入了懷裏嗎?

我移看伊底愛,

贈給錢塘江吧!

曾任天津市委宣傳部長的革命烈士潘漠華在“伴修人、雪峯、靜之遊西湖”時寫下了《塔下》一詩,其中第二節是這樣寫的——

保俶塔下留連着夕陽的古道上,

我們晚靜的心裏,

各自梳理着今天底遊情:

把草花放在笛頭;

手兒交在背後,

懶懶地慢步歸來。

而在汪靜之的眼裏,西湖之景則處處是情,這體現在他的《西湖小詩》裏,如這樣的詩句是比比皆是——

保俶,雷峯遙遙相對,

為什麼不能握手?

十三

阮公墩和湖心亭熱烈地愛着,

不至於不能自由結婚罷?

十六

我找不到一個伴侶在三潭印月,

真人寂寞煞人也呵!

除了湖畔詩社之外,新文化運動的先鋒人物胡適於1923年在煙霞洞住過一段時間,因為那時他的小表妹曹珮聲正在杭州上學,他寫有《南高峯上看日出》一詩,胡適在小記中説“七月二十九晨,與任百濤先生、曹珮聲女士在西湖南高峯上看日出;後二日,奇景壯觀,猶在心目,遂寫成此篇。”全詩如下——

我們等的不耐煩了!

東方還只是一線暗淡的紅雲,

還只是一顆微茫的晨星,

還指不定那一點是日出的所在!

晨星漸漸淡下去了,

紅雲上面似乎有一處特別光亮了。

山後的月光仍舊照耀着,

海上的日出仍舊沒有消息,

我們很疑心這回又要失望了!  

忽然我們一齊站起來了:

"起來了!""現在真起來了!"

先只像深夜遠山上的一線野燒,

立刻就變成半個燦爛的月華了!

一個和平温柔的初日冉冉地全出來了!

胡適在杭州休養,雖有點私密性質,但他的好朋友是知道的,這一年瞿秋白就在俞平伯的陪同下去看望過胡適,之後他寫下了《飛來峯和冷泉亭》一詩,發表在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日的《民國日報》副刊“覺悟”上,後來又刊發於《新青年》季刊第二期上,因為沒有被選入《瞿秋白文集》,所以一般不易看到,此詩的全文是這樣的——

飛來峯下坐聽瀑泉,

我恨不能再乘風飛去。

且來此冷泉石上,

做箇中流的砥柱。

只聽你湍流奔瀉,

急節繁響怒號千古。

始終聽不出個:

“你為什麼飛來,

為什麼又飛不去?”

難道虛名兒叫冷,

出山心卻熱!——

怪不得這樣咆哮奔放,

如泄積怒,

畢竟也枉稱飛來,

原來是力求飛去。

從此詩也可以看出,革命家也是詩人本色,瞿秋白後來娶杭州蕭山女子楊之華為妻,成為愛情加革命的美談。

有的作家詩人在杭州的經歷,也許談不上是美談,但因為其寫下的文章,也就成為了“美談”,這方面的代表性人物即是詩人郭沫若。

1925年的正月十四日晚,剛剛從日本回到上海的郭沫若收到了一封字跡娟秀的信,開頭就是這麼這説的:“梅花這幾天一定開得很好了,月也快圓了,你如果想到西湖去玩,最好這幾天去,我們也可以藉此得以一敍……”這個寫信的人叫餘猗筠,無疑是位小姐。她知道郭沫若的地址,肯定也知道他的性格愛好,所以才會寫信相邀,要知道郭沫若剛從日本回國不久,他的日本籍妻子安娜馬上就要生第四個孩子了,然而當郭把此信給妻子看時安娜竟然表示同意,而且還讓郭借錢去杭州。

郭沫若到了杭州後就按照信中所寫的,到昭慶寺邊上的一家小旅店找餘小姐,但是他卻被放了一回“鴿子”,回到上海之後他寫下了著名的《孤山的梅花》一文,他寫了被放“鴿子”的經歷,倒也顯得坦誠的,文中他是這樣寫的——

梅花既然還沒有開,孤山是可以不必去的。……最初自然是要握手的。其次呢?……月亮出得很遲了,或者我們在夜半的時候,再往孤山去賞月,那比看梅花是更有趣味的

月沒有賞到,梅花大約也沒有賞到,要知道那個時候孤山、靈峯和西溪都是杭州的賞梅勝地。1946年郭沫若曾經提議將西湖改名為魯迅湖,好在沒人聽他的。

32年之後的1957年,郭沫若又寫下《錢塘江大橋》一詩,可以説是新詩中寫錢江大橋是最有代表性的,全詩分三段,當年此種寫法也是頗有代表性的,特別是最後一段的寫法,已經在説理和昇華了,且不顧形象並中途換韻了——

第一次來到錢塘江大橋,

夕陽照着嫩黃的江水滔滔。

六和塔在發出紅色的微笑,

好象在説:這兒比西湖還好。

忽然間全橋隱隱地震躍,

原來還有下橋敷設着鐵道。

鐵道上正通過南下的火車,

這就增加了戲劇性的微妙。 

如果只是江山的一片靜美,

不會深刻地鼓動我的心扉。

是勞動改造了自然和社會,

使江山煥發出生命的光輝。

攝影By:夜班工人丙(金毅)

而就寫西湖、寫杭州者中量多質優、傳播甚廣者而言,當屬文學大家郁達夫,更重要的他也是一名革命烈士,且不説他日記中對西湖區範圍內物事的描述,僅單篇文章的題目就有《西溪的晴雨》、《花塢》、《龍門山路》等,由此看出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他筆下的杭州城西區域,是個野趣盎然之地。而如果從今天三江兩岸的概念上來説,郁達夫無疑是這一塊勝地的最佳形象代言人,因為他的遊記文章不少就是寫這個區域的,比如像龍塢、留下、花塢和西溪等地,都是因為有了鬱達文詩文的加持,其文化含量就大大增加了,而且從今天來看,還沒有哪一個現代作家的遊記能超過郁達夫的影響力。

攝影By:夜班工人丙(金毅)

在現代作家和名人中如果要舉出寫西湖寫西溪寫錢塘江的,那就不勝枚舉了,除了前面提到的幾位,其中散文作家還有林琴南、陳去病、徐自華、李叔同、天虛我生、王蓴農、姚石子、顧無咎、陳望道、劉大白、徐志摩、魯迅、俞平伯、許傑、陳學昭、廬隱、鍾敬文、張其昀、張恨水、朱自清、夏承燾、孫席珍、梁得所、豐子愷、林風眠、黃懺華、林語堂、傅東華、宋春舫、夏丏尊、巴金等,其實這個名單可以長長地續寫下去,這其中還包括外國的著名作家,像日本的芥川龍之介,曾寫過長篇遊記。還有一些外國傳教士,百年前他們的文字和攝影,成為杭州也成為西湖的最珍貴的記憶。 

有的作家的名篇就是直接寫杭州的某一個地名,如魏金枝發表於1926年的《留下鎮上的黃昏》,雖然有的選家是將之當作一篇小説來看的。魏金枝在浙江一師之後畢業之後,也確實在西湖區的留下鎮工作過一段時間。1949年之後,生活在杭州的著名作家陳學昭就以西湖區的茶農生活為素材,創作出了長篇小説《春茶》,當時還在《杭州日報》上連載過的。

小學在杭州就讀(今天的杭師大附屬第一小學)的著名作家袁鷹1982年到望江山療養,後來寫出了《望江山隨筆》四篇發表在《人民文學》雜誌上,將位於轉塘中國美院邊上的療養勝地望江山告知了全國的讀者。

攝影By:夜班工人丙(金毅)

認識杭州西湖的方式有很多種,而從前輩作家的詩文中認識西湖也是好的一種方式,只是説我前面引述的皆是五四之後的新詩,如果要算是古體詩,那就不勝枚舉了,但是有一個人的古體詩是值得一提的,這個人就是《新青年》的創始人陳獨秀。陳獨秀的頭上有好多頂帽子,但他自己和朋友們都認為他的詩才第一的,這詩當然是指舊體詩,雖然他是白話文和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這也正如魯迅,白話小説寫得極好,但白話詩卻是打油的水平。陳獨秀曾在1909年底在杭州陸軍小學任教,就在那時他認識了小姨子高君曼併產生了不倫之戀,高君曼的形象現在已經出現在電視劇《覺醒年代》中。在杭州的陳獨秀除了要革命之外,自然也是沉溺於湖光山色之中,他到了靈隱寺時,一定是什麼觸動了他的神經,這一首《靈隱寺前》僅四句就可看出陳獨秀的詩才——

垂柳飛花村路香,酒旗風暖少年狂;

橋頭日系青驄馬,惆悵當年蕭九娘。

有興趣的讀者可去查一查蕭九孃的典故,就可知道陳獨秀為何要用這個典。寫杭州靈隱(寺)的詩當然也汗牛充棟了,但如果少了這一首,就像人世間少了蘇小小和蕭九娘,中國少了陳獨秀是一樣的。

作者:孫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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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杭州詩院(ID:hangzhoushiyuan)  作者:孫昌建  編輯:郭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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